永远青翠的横渠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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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祺伟

 

    我是地地道道的眉县横渠镇人,家就在街道以北不远的地方,儿时跟着大人上街赶集,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过镇街道,路北的张载祠总能引起我的好奇,那红色的园木柱撑起的高大门楼上,悬挂着一块“学达性天”的木刻大匾,两扇整天总是闭着的大门把院内的秘密守得严严实实,门楼上方那伸向半空的柏树枝杆象饱经风霜的老人的巨臂撑起一片岁月绿荫,似乎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一段久远的历史和一位圣贤的哲人。

 

    终于有一天,好奇驱使我斗胆和几个小伙伴推开了这扇大门,探头进去里面竟无人看管,翻过比膝盖还高的木门坎,院里静的象在上自习课,听大人说,这里曾是一位圣贤给学生讲课的地方,但我怎么也无法将这里和生龙活虎的小学校联系一起。院里除了几株高大的柏树、挂满蛛网的土坯老式房屋外,就是前俯后仰的石碑和屋檐下叽叽喳喳麻雀……,这是我对张载祠的最初印象。

 

    长大后,在眉县参加了工作,正赶上政通人和的好时代,张载祠成为陕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各级政府的重视下,“文革”中遭到毁坏的张载祠得到重新修葺,县上还成立了张载祠文管所负责旅游接待和日常管理,近几年,眉县人民政府还三次牵头,组织海内外的专家学者来眉县,召开张载关学与实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弘扬传统历史文化。由于工作缘故,我对张载的生平事迹逐渐有所了解,但要与人谈起他的思想建树,自觉总是门外汉,每每汗颜。今年5月初,台湾国民党主席连战先生访问大陆,在北京清华大学发表演讲, 谈到中华民族共同的历史使命时,引用张载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引起海内外炎黄子孙的极大共鸣,张载祠一时也掀起了旅游热。身为与张载祠已有半生缘的我,内心也有无比激动,便抽空再游张载祠。

 

    修葺一新的张载祠已与我儿时的记忆完全不同,砖砌的门楼更富有现代气息,大门总是敞开着迎接四方游人,拾阶而上,进入祠院,中轴一道宽阔的走廊直通大殿,殿内张载圣贤的彩绘泥塑端庄而大气,香炉内线香袅袅,在当地民间张载又被称为“横渠先生”,如今这位宋时先贤已成为神明的化身。走廊两侧,千年古柏生命依然旺盛,森森树冠朝向天庭,似乎仍在叩问、探寻着苍穹无尽的奥妙。两旁的阵列室内有对张载生平介绍的详尽资料,更有历代文人、学者、政治家、达官显贵对张载及其著述的评价。徜徉其间,我的思绪也随着时间的邃道走进北宋那个年代。

 

    张载原籍河南开封,他十五岁那年其父张迪在四川涪陵县任知州时病故,家议归葬开封,他和五岁的弟弟张戬与母亲,护送父亲的灵柩越巴山、奔汉中,出斜谷行至眉县横渠镇,因路资不足和前方发生战乱,无力返回故里开封,遂将父亲安葬于横渠南大振谷迷狐岭上,全家也就定居于此。张载开始在眉县生活,他奉母教弟,并到横渠崇寿院读书学习。

 

    张载从小志气不群,喜谈兵事,希望以此搏取功名,报效国家,他的才干很受范仲淹赏识,并接受范仲淹劝告回乡埋头治学读书,拜访诸释老,研究佛道,观察悟事。“夜眠人静后,早起鸟啼先”他不知疲倦,慎思笃行的 求学精神为今后创立关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三十八岁那年,他与苏轼、苏辙一起考中进士,先受任祁州司法参军,后迁移任丹洲云岩县令,凡政事以敦本善俗为先。他提倡“为政者在乎足民”,所到之地民风大治。然而,张载作官并不顺利,由于与主张变法的王安石政见不合,受到排挤,他五十一岁时,遂以病为理由辞官归眉县横渠镇。回眉县后,他创立横渠书院,“终日独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忘也”。开始了他著书立说,授徒讲学的生涯。“芭蕉心尽展新技、新卷新心的暗已随,愿学新心养新德,旋随新叶起新枝”,他执着追求和探索“使闻者莫不动心有进”,一批学人师事张载,形成一个学术群体。吕大忠、吕大钧、吕大临、苏昞、范育、种师道等先后俱列门墙,关学兴盛。在此后的六年里,他先后著有《正蒙》、《横渠易说》、《东铭》、《西铭》、《经学理窟》、《横渠中庸解》,还有与其弟子笔录的《张子语录》。这一时期是张载人生最辉煌的时期,他完成了作为我国历史上一个伟大思想家、哲学家和教育家、关学创始人的蝉变。

 

    宋神宗熙宁八年,张载五十六岁,因患肺病体力每况愈下,心思退消。他深知,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茫茫宇宙却是永恒的,“聚”和“散”只是生命(气)的不同形态。这年春,他在院内亲手植下了一株株象征着生命意义的柏树。如今,张载“手植柏”仍是张载祠内一景。宋神宗熙宁十年,张载五十八岁,宋神宗再度下诏召张载至京,命他做礼部副职。他因与礼官议礼不合,不久便辞官回乡,这年冬11月行至临潼驿馆病逝,他的弟子们得知后哭奔临潼,为其主办丧葬,并奉柩归眉,葬于眉县横渠镇南大振谷口。

 

    张载是北宋开始兴起的理学奠基人之一。理学实际上是流行于宋明六百年的儒学思想体系,是以讨论天道性命问题为中心并注重道德修养的哲学思想。理学的“理”既指宇宙自然的一般规律,又指人的“道德心性”的根本原则。

 

    从中唐到北宋初是理学思想形成的重要时期,为理学形成作出重要贡献的思想家主要有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史称“北宋五子”。

 

    在理学思想形成和发展中,产生了不同的学派。从地域上看,主要有周敦颐的“濂”学,张载的“关学”,二程的“洛学”,南宋时期朱熹的“闽学”,陆九渊兄弟的“江西之学”,明代王守仁的浙江“王学”。从理论特征上看,理学可分为三大派别:即以张载为代表的“气—元论”哲学;程、朱为代表的“理—元论”;陆、王为代表的“心—元”论哲学。

 

    张载的关学首先从本体论入手,为理学开路,张载第一次从哲学意义上明确提出“气”的概念,并以气为天地万物的共同本原和本质。他认为“凡可状,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气也”。就是说:宇宙中的一切现象,大到茫茫天空,变化莫测的风霜雨雪,山脉河流,小至飞鸟游鱼,花草树木等都是“气”的不同表现形态。

 

    由“气”引伸开去,他形成了“一物两体”的辩证法,形成了自己的“人性论”和“道德论”。

 

    《西铭》作为张载的思想纲领,全文仅三百余字却为人们描绘出一幅尽善尽美的“大同”理想世界和自由的人格境界。在他的心中,世界应该是一个和谐的大家庭,人民都是我们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伴,人人都是天地的儿子,大家尊老爱幼,和睦相处,连君王也是天地之子中的一员。他强调每个人都应觉悟到自己是“大同”社会的成员,有了这种意识才能涵养出高尚的道德人格,达到真善美统一的理想境界。

 

    如何看待自然,对待自然这是我们今天仍在探讨的问题,其实,在张载理学思想中“民胞物与”、“天人合一”的思想,已经给我们明确指出了答案,“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就是说要以人之心,以人化的眼光看待、对待天地万物、要把天地万物看成生生不息、富于人性、人情色彩的生命形态,一切人都是天地之子,都是我们的同胞兄弟;一切物都是我们的朋友和同伴,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和谐和睦大家庭。这种闪耀着智慧光芒的思想,在人类遭遇生态环境危机的今天,尤为弥足珍贵。

 

    张载认为,“万物皆有理,如不知穷理,如梦过一生”。他将自己的日常行为概括为“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以此鞭策自己,不断进取——以后这成为关中学者的学规。

 

    张载一生,关注生民,精思力践,经世致用。上下求索,“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成为他一生的真实写照,也为我们中华民族指出了奋斗的方向。2003年12月10日,温家宝在美国哈佛大学发表题为“把目光投向中国”的演讲,温总理引述“横渠四句”表达中国的文明姿态,他说:中华民族的祖先曾追求这样一种境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呼吁,让我们共同以智慧和力量,去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发展,我们的成功将承继先贤,泽被后世。

 

    张载作为关学宗师,他的思想丰富精深,意高境远,尤其是他“太虚即气”的宇宙史观、“一物两体”的辩证思想;“民胞物与”的仁爱精神;“敬德爱民”的道德风范;“大心体物”的宽阔气度;“精思力践”的求实作风;“为政足民”的政治情怀;“躬行礼教”的传统美德及“循序渐进,学贵有恒”的教育思想,是几千年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凝结,它对中国乃至世界近千年的思想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张载的关学为中国的理学开启了先河,被称为“理学宗祖之一”他的理学思想成为历代帝王驾驭国家的法宝,也被普通百姓所敬仰,他著书授徒的横渠书院曾于宋、元、明、清、民国时14次重修,逐渐形成了学堂与祭祀为一体的张载祠。同时,张载的理学思想也在国际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12世纪到17世纪,宋代理学传到日本,逐渐成为日本封建统治者的官方哲学,如新井白石、大盐中斋、伊藤仁斋等都是接受张载思想影响,又具有创新的日本早期哲学家、思想家。自元代起宋代理学开始在朝鲜半岛传播,此后逐渐形成以李颢滉、徐敬德、李珥等为代表传承了张载经世致用思想为特征的,韩国哲学史上最大的实学哲学学派。当代著名科学技术史学者英国李约瑟博士在其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一书中对张载以高度评价。法国“近代哲学之父”笛卡尔也都受到了张载哲学思想的启发。由此看来,张载的哲学思想在世界范围内都闪现着耀眼的光芒。

 

    今天,我们享受着物质文明的同时,也经受着社会道德缺失和生态恶化,生存危机等带来的精神煎熬,人们渴望从圣贤哲人思想中汲取营养,构建和谐社会,实现永续发展,张载的哲学思想可谓一剂济世良方。

 

    思绪沉浸在北宋那个遥远的年代不能自拔,不觉天色将晚,金色的夕阳给张载祠上空那高大的翠柏涂上一层辉煌,我在心中默默祝福极具人文价值的张载祠,同太白明珠一起与日月竞辉。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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